论汉语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分布

李应洪

（中南林学院外国语学院, 湖南株洲 412006）

【摘要】本文研究汉语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句法分布。尽管在已有的文献中，人们对此已做大量的研究，然而，他们的分歧很大，且无比较统一的、具有普遍性的原则。研究该问题的学者有：郑礼珊和黄正德（1996），林若望（1996，1998），潘海华和蒋严（1997），温宾利（1997），基尔奇亚（2000），等等。本文将分析他们的分歧在哪里以及引起分歧的原因。本文还将试图提出有关此问题的普遍性原则。本文的结构如下：第一部分将介绍含有WH-词的句子的形成的有关理论为后面的研究做准备；第二部分总结不同的学者的对汉语中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分布的观点；第三部分，我们将解释造成分歧的原因；第四部分将就WH-词的分布做出归纳；第五部分是结语。

【关键词】  WH-词  无标记条件句  分布  驴句照应词  什么…什么句

The Distribution of Wh-words in Chinese Bare Conditionals

LI Yinghong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Central South Forestry University Zhuzhou, Hunan 412006 China)

Abstract  The present paper concentrates the study syntactically on the wh-words in Chinese bare conditionals, or, in other words, we shall be doing the distribution of wh-words in Chinese bare conditionals. This article is organized like this. In Section 1, we shall first present the theories available to the formation of sentences containing wh-words so that we can prepare for our later study. In Section 2, we summarize the different schools and their proposals on the distribution of wh-words in Chinese bare conditionals. Section 3 will be an attempt to account for the differences. Section 4 is devoted to the generalization of wh-words distribution. Finally, in Section 5, some general conclusions are put forth. 

Key Words  Wh-words  bare conditionals  distribution  donkey anaphora  “Wh-…wh-…” sentence

1.0  WH-问句形成的有关理论

1.1  WH-移动  在诸如英语一类的语言中，WH-问句中的WH-词必须经过显性移动从WH-原位（base-generated position）移至从句边缘的位置（clause-peripheral position），即到达[Spec,CP]的位置。例如（1）：

1.        Whom do you believe that Lord Emsworth will invite?

a.   Whom_j do you_i believe [_CPj that [_IP Lord Emsworth_k will invite t_j ]]?

b.  you_i do believe that Lord Emsworth will invite whom_j

（1a）是经过WH-移动操作后形成的S-结构；而(1b)是移动前的结构即D-结构。从(1b)我们可以看出，WH-词whom是动词invite 的域内论元（internal argument），即VP-internal。在S-结构层面，whom 被移至句首位置[Spec,CP]，whom 移动后留下共标语迹。这种操作也发生在间接问句和嵌套问句中，如（2）所示：

2.        I wonder [whom [Lord Emsworth will invite]].

a.   I Æ wonder Lord Emsworth will invite whom

b.   I Æ wonder whom_i Lord E.will invit t_i

说明：句中的空号Æ表示动词的时态特征为现在时态。

1.2 WH-词处于原位  上述的讨论集中了原生问句（root questions）和嵌套问句（embedded questions）中的WH-词是通过所谓的加接手段（adjunction operation）来完成的。这种操作可以用图解表示为（3）：

3.

图（3）产生了一个新的节点XP2，居上于原先的节点XP, XP1之上,而经过移动得来的成分就附加在那儿。这种操作被称为加接（adjunction）。

   但是，在含有多重疑问的句子中，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例如，在（4）和（5）中，WH-成分居原位是由于逻辑式(Logic Form, LF)中成分的隐性移动的结果。

4.     Who_i  x_i  saw what?

5.      a.  张三       看到    什么？

      Zhangsan   saw     what

     ‘What did Zhangsan  see?’

  b.  张三      在  哪儿  看到    你？

      Zhangsan  at  where  saw    you

     ‘Where did Zhangsan see you?’

Aoun & Li (1993) 宣称在英语和汉语中，居原位的WH－成分不需要提升到逻辑式中的〔Spec, Comp〕位置。并且，他们争论说汉语中存在显性的Qu－算子（adverb of quantification,简称 Qu-operator）和居原位的WH-词的辖域是由与其共标的Qu-算子来决定的。如果是这样，无论英语汉语，句法中有关居原位的WH-词而不是逻辑式（LF）成分中的WH-词的各种实现形式就可以得到解释。

2.0 汉语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分布

2.1 郑礼珊和黄正德的观点

C&H1 (1994)将‘wh...wh’结构处理成无选择约束（unselective binding）的一个案例，而成对的或多重的WH-词，即极端词项（polarity items），被分析为可以做量化副词的无选择约束或无选择允许（unselectively bound/licensed）。或者，在默认的情况下，受隐性的必要条件算子的约束或允准，WH-词从而获得量化意义。由于‘wh...wh’结构中的第一个从句是限制条件从句，第二个从句是核心辖域，因此，无选择约束的机制便产生了量化词的三分结构（Tripartite structure）。据此，C&H 提出了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三大分布特征，总结如下：

6.  无标记条件句的三大特征

a.       驴句照应词的必须是WH-词；

b.       驴句照应词WH-词必须与先行从句中WH-词一致；

c.       结果从句中必须有一个回指先行从句中WH-词的成分。

详细的讲，（6a）和 (6b) 可以简述为WH-词必须成对出现，即先行从句中有什么WH-词结果从句中就得有什么WH-词。如果先行从句有两个WH-词，结果从句中就得有两个WH-词。反过来说，如果结果从句中有而先行从句无WH-词，那么，句子是不合语法的。C&H用DRT两假设（Heim 1982, Kratzer 1986）和PAVQ (Kratzer 1989)2 来解释WH-词在结果从句中的强制出现（obligatory occurrence）。如果WH-词只出现在先行从句中，就违背了上述的原则。换句话说，既然条件从句是算子的核心辖域，那它就得包含一个受该算子约束的变量。同理，如果WH-词只出现在结果从句中，又会违反PAVQ。

7． NEC_X[x 先来]    [x先吃]

Q_X   restriction   nuclear scope

因此，（6c）可以重新表述为：无标记条件句中第二个WH-词不可以被代词、空语类或有定摹状词取代。

2.2 潘海华和蒋严的争论

P&J 不同意C&H的观点，认为不存在互补分布。因为无标记条件句的结果句中可以有非WH-词，而如果/都条件句的结果从句中也可以有WH-词。例如（8）：

 8． a.谁要这破厂,让给他（她）/谁好了。

b.如果谁要这破厂,*（就）让谁到办公室来找我。

P&J 还宣称，无标记条件句的驴句照应词既可以是空语类，又可以是代词。例如（9）：

9． a. 谁要这破厂，让谁到办公室来找我。

b. 谁想去北京,[e]得/必须/一定要到我这里报到。

P& J 认为不是‘就’允准所谓的无标记条件句中结果从句的代词而是“如果我们真的想说的是存在一个标记词，它可以使这类句子合乎语法，那么上述例句中的黑体字可能与此有关”。

2.3 温宾利的反驳

温宾利对 C&H（1996）把汉语“什么…什么句”等同为英文“驴句”而作“无标记条件句分析”(bare conditional analysis)提出质疑，指出“什么…什么句”的“无标记条件句分析”只能解释一部分相关语言事实，因而这种句式需要一种更加合理的解释。温认为C&H所宣称的只有表示时/体意义的“会”才能用在“什么…什么句”的第二个从句中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有些例子证明表示时/体意义的“了”“过”也可以用于相应的环境中。他还认为如果第二个从句所表示的意义不后于第一个从句时，“什么…什么句”不可做条件句解读；由于有些“什么…什么句”中既无隐性的必要条件算子又无量化副词，因此需要无选择约束假设来解释。以下是一些反例。

A.     时/体标记成分

10． a. 谁来，谁就会中奖。

b. *谁来，谁就中了奖。

11.  谁写得最短，谁就中了奖。

12.  张三投了谁的票，李四投了谁的票。

13.  他去过哪些国家，我去过哪些国家。（有什么可吹嘘的！）

B.      后发事件

C&H 坚信无标记条件句“什么…什么句”的结果从句的特征是后发事件性。根据经验，温认为即便不是所有的“什么…什么句”，至少有一些“什么…什么句”是不能处理成无标记条件句的。温认为（14）就不能做上述处理。

14.  爸爸什么时候娶了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娶了我。

C.     无选择约束

15.  a. 上次评比，*通常/有时候/很少谁写得最短，谁（就）中了奖。

 b. *NEC_X[上次评比[谁_X写得最短][ 谁_X（就）中了奖]]

16.  a. 到现在为此，*通常/有时候/很少，他去过哪些国家，我去过哪些国家。

 b. NEC_X[到现在为此[他去过哪些国家][ 我去过哪些国家]]

17.  a. *通常/有时候/很少，爸爸什么时候娶了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娶了我。

 b. *NEC_X[爸爸什么时候娶了妈妈][ 爷爷什么时候娶了我]

2.4 林若望的建议

林若望（1996）对汉语驴句的处理跟C&H 的非常相似。我们发现林与C&H的细微差别在于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分布。 C&H认为只有在“就”使用的条件下代词才能替换句中的WH-词，然而林却发现在下列各句中代词是可以用的。

18.   a. 上次谁没有讲完，今天就由谁/他先开始。

b. 你昨天跟谁一组，今天你还是跟谁/他一组。

 c. 谁上学期拿第一名，谁/他这学期就可以/必须当班长。

 d. 谁技术最全面，就让谁/他做中锋。

因而，林的观点是，“驴句代词用不用在无标记条件句中全与它是否挑选一个唯一的个体有关”（林，1996, p₁₉₂）。我们认为林的处理意见是C&H的用力补充。可以表述如下。

19.  驴句代词在无标记条件句中的使用条件

驴句代词用在无标记条件句中是恰当的仅当它表示的所指是唯一的。

3.0 温宾利的自由关系分句存在的问题

我们在上面较详细的描述了温的理论，本节我们将集中精力来讨论温的处理办法存在的问题，并进一步论证C&H的正确性。为了说理的方便，我们将例（10-17）复制成（20-27）。

20.  a. 谁来,谁就会中奖。

 b. *谁来,谁就中了奖。

21.  谁写得最短,谁就中了奖。

22.  张三投了谁的票,李四投了谁的票。

23.  他去过哪些国家,我去过哪些国家。（有什么可吹嘘的!）

24.  爸爸什么时候娶了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娶了我。

25.  a. 上次评比，*通常/有时候/很少谁写得最短，谁（就）中了奖。

 b. *NEC_X[上次评比[谁_X写得最短][ 谁_X（就）中了奖]]

26.  a. 到现在为此，*通常/有时候/很少，他去过哪些国家，我去过哪些国家。

 b. NEC_X[到现在为此[他去过哪些国家][ 我去过哪些国家]]

27.  a. *通常/有时候/很少，爸爸什么时候娶了妈妈，爷爷什么时候娶了我。

 b. *NEC_X[爸爸什么时候娶了妈妈][ 爷爷什么时候娶了我]

我们将从四个方面来讨论温宾利的自由关系分句存在的问题。

首先，我们先来讨论时/体问题。C&H 相信在汉语无标记条件句中只能用“会”。温争论说“了”和“过”也可以。但是，如果我们更为仔细地观察一下（20）－(23)，情况就不一样。在（20b）中，如果我们给第一个从句加上“了”，凭直觉它又变成合法的句子（28）。

28． 谁来了，谁就中了奖。

再者，如果分别拿掉（21）-(23)句中“了”和“过”，这些句子又变成非法的句子了。也就是说，这些句子的合法性的前提是“了”和“过”必须在前后两个分句中同现，否则是不合法的，这就证明了与C&H有关第二个从句中只能用“会”的说法不一致。

第二，关于后发事件与前发事件（posteriority vs anteriority）。C&H认为，条件句表达两个从句之间的 “如果···就（if-then’’ 的关系，且典型的情况是结果从句中发生的事要后于而非先于先行从句。上述(22)－（24）例举的都是既成事实，前后两个分句的孰先孰后无关宏旨，因为(22)和（23）的语序改变后，句子意义无根本性改变(（29-30）)。

29.  李四投了谁的票，张三投了谁的票。

30.  我去过哪些国家，他去过哪些国家。（有什么可吹嘘的!）

因此，它们不能满足作为条件句的条件。以（24）为例，如果我们将部分角色改变，即改“爷爷和我”为“姑爷和姑妈”，句子后面分句所表达的事件先于条件从句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在以上的几个实例中，我们可以看出，它们都没有条件句意义。

第三，无选择约束策略。从以上的讨论中，我们知道，（22）－（24）根本就不存在条件句意义，因为它们描述的是既成事实。根据基尔奇亚（2000），条件句中必须有新的变量引进，而温的处理办法必然会导致一个悖论－条件句中无新的变量而又非要把它们放在条件句的框架中来分析。如果我们的分析是正确的话，那么就不必量化副词如通常/有时候/很少来约束/允准非条件句。

最后，我们来区分一些个基本概念。按照C&H的说法，WH-词应该是“谁”，“什么”，“哪”，“何时”，“哪里”，“怎么”，及“为什么”等等，这些词是不可再分的。而温宾利所给的反例中的那些“什么”词（即：WH-词）是可分的。

31.  a. 谁的票  whose  vote     NP→ Det—N       NP     cf.    NP

     b. 哪些国家  which country  NP→       Det—N  

c. 什么年纪  what age       NP→            Det—N    Det   N(nouns) N(wh-words)

研究证明，温的WH-词实际上是以WH-词为限定词的名词短语,因为WH-词不是中心词。我们通过具体讨论 温与C&H 的差异，我们完全有理由做出这样的结论：在C&H 所给出的语境中，温不把汉语的“什么…什么句”处理成无标记条件句而做自由关系分句处理是不恰当的。

4.0 WH-词的分布的概括

在以上的讨论中，我们回顾了四个与WH-词分布有关的流派。除了温宾利不同意无标记条件句的分析外，其它三家的观点基本一致，但是，还需要补充。本文试图做出如下的补充，命名为修正了的特征（Revised properties）(32)。

修正后的无标记条件句的特征：

32.   a. 驴句照应词必须以WH-词的形式出现；

b. 驴句WH-词必须与先行句中的WH-词一致；

c. 在结果句中必须有一个成分回指先行句中的WH-词；

d. 条件句中不使用WH-词的条件是，仅当句中有表示时间、态度和义务的特殊标记词时（无标记词，bare markers）；

e. 无标记条件句中驴句代词是得体的，仅当它挑选出一个唯一的指称时。

5.0 结语

   本文主要讨论了与汉语“什么…什么句”中WH－词的分布的几种现成的说法，即C&H（1996），Lin（1996），Wen(1996), 和P&J(1997)。特别是集中研究了C&H与温宾利的观点。我们认为潘海华和蒋严的处理方式是合理的，因而是可接受的；同时，我们也发现林若望对汉语无标记条件句中代词的出现条件与郑礼珊\黄正德的观点并无矛盾而是为完善郑\黄理论做出了必要的补充。至于温宾利的自由关系分句的处理方式，则有违郑\黄的理论。我们区分了WH-词与用WH-词作限定词的名词短语；按照郑\黄的方式，我们重新定义了条件句并且表明事件的出现顺序是决定先行句能否做条件句解读的关键。特别是，我们发现既成事实是不可引入新的变量的，在此条件下，默认值不起作用；更不用说加入Q-副词来证实。与温宾利不同的是，我们认为将“什么…什么句” 处理成无标记条件句是正确的。最后，我们提出了对汉语无标记条件句中WH-词的分布的统一做出了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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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